
大提琴家彼得.威斯培衛(Pieter Wispelwey)(攝影:Carolien Sikkenk)
彼得.威斯培衛是誰?
彼得.威斯培衛(Pieter Wispelwey)是生於荷蘭哈倫的大提琴家,現代大提琴和古樂器大提琴都演奏。他先後在阿姆斯特丹師事博克(Dicky Boeke)與畢爾斯瑪(Anner Bylsma),之後赴美隨卡茲(Paul Katz)、赴英隨普利斯(William Pleeth)學習,已錄製超過四十張專輯,曾以舒伯特與布拉姆斯全部二重奏作品的錄音計畫獲得布拉姆斯獎。
這次訪台巡演演奏哪些曲目?
威斯培衛這次訪台巡演帶來兩套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共九首: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到第六號(BWV 1007~1012),以及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作品72號)、第二號(作品80號)、第三號(作品87號)。
威斯培衛這次用什麼琴?
這次訪台巡演,威斯培衛使用一把 1760 年的瓜達尼尼(Giovanni Battista Guadagnini)大提琴。他在訪談中說,這把琴讓他能投入在音樂裡,演奏廳越大,它越有施展的空間。
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有什麼特色?
巴赫的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每一首都依「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錦飾曲、吉格舞曲」排列,是目前所知最早試圖為獨奏大提琴融入和聲與多聲部的作品。第五號要用變格定弦(Scordatura),第六號採用有第五條弦的樂器;這套組曲沒有作曲家手稿傳世,目前所知有四份手抄副本,其中一份出自巴赫第二任妻子安娜.瑪達蓮娜.巴赫(Anna Magdalena Bach)。
布瑞頓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是寫給誰的?
布瑞頓的三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題獻給大提琴家羅斯卓波維契(Mstislav Rostropovich),樂譜扉頁寫著「獻給斯拉瓦(For Slava)」。第一號寫於 1964 年底、第二號寫於 1967 年夏,都在隔年由羅斯卓波維契於奧德堡音樂節(Aldeburgh Festival)首演;第三號於 1971 年完成,因政治因素遲至 1974 年末才首演。
威斯培衛錄過幾次這兩套組曲?
威斯培衛已錄製三套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集,也三度錄製布瑞頓《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集,最新一次是 2026 年的錄音。
以下收錄節目冊全文:演奏家簡介、周靖庭撰寫的兩篇曲目解說與威斯培衛專訪,以及威斯培衛談布瑞頓的文章(周靖庭譯)。
演奏家簡介:大提琴家彼得.威斯培衛
當代大提琴巨匠彼得.威斯培衛(Pieter Wispelwey)無論演奏現代大提琴或古樂器大提琴,皆同樣得心應手。他的養成訓練沉潛穩健,在走上獨奏家生涯前,對不同時期的音樂風格皆有敏銳而完熟的掌握,他的技巧卓越,加上有個性又深入的詮釋風格,使他同時贏得樂評與聽眾的傾心。從巴洛克時期的巴赫(J. S. Bach)到古典時期的海頓(Joseph Haydn)、浪漫時期的舒伯特(Franz Schubert)和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乃至於現代的蕭士塔高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與古拜杜林娜(Sofia Gubaidulina),威斯培衛都有令人信服的成就。
威斯培衛的演奏足跡遍及五大洲,曾以獨奏家身分與世界多個頂尖樂團合作,包括波士頓交響樂團、達拉斯交響樂團、聖保羅室內樂團、NHK 交響樂團、讀賣日本交響樂團、東京愛樂交響樂團、札幌交響樂團、雪梨交響樂團、倫敦愛樂管弦樂團、哈雷管弦樂團、BBC 交響樂團、BBC 蘇格蘭交響樂團、啟蒙時代管弦樂團、古樂學會、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丹麥國家廣播交響樂團、布達佩斯節慶管弦樂團,以及薩爾茲堡室內樂團。合作過的指揮家包括費雪(Iván Fischer)、沙隆年(Esa-Pekka Salonen)、布隆許泰特(Herbert Blomstedt)、涅澤瑟貢(Yannick Nézet-Séguin)、泰特(Jeffrey Tate)、長野健(Kent Nagano)、馬利納(Sir Neville Marriner)、赫爾維格(Philippe Herreweghe)、辛奈斯基(Vassily Sinaisky)、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i)、朗格黑(Louis Langrée)、明考斯基(Marc Minkowski)、庫普曼(Ton Koopman)與諾靈頓(Sir Roger Norrington)。
除了以獨奏家身份活躍於舞台上,威斯培衛也以客席音樂家身分與多個弦樂四重奏團同台,他長期於投入室內樂合作,固定的二重奏搭檔包括鋼琴家賈科美蒂(Paolo Giacometti)、拉齊奇(Dejan Lazić)、提博根(Cédric Tiberghien)與畢特森( Alasdair Beatson)。
威斯培衛經常於倫敦(威格摩爾音樂廳)、巴黎(夏特雷劇院)、阿姆斯特丹(大會堂音樂廳)、布魯塞爾(美術宮)、柏林(柏林音樂廳)、米蘭(四重奏協會)、布宜諾斯艾利斯(科隆劇院)、雪梨(雪梨歌劇院)、洛杉磯(華特迪士尼音樂廳)與紐約(林肯中心)等地舉行獨奏會,已奠定極高之國際聲譽,是當今樂壇最具個人魅力的演奏家之一。
2012年,威斯培衛以一項聚焦於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計畫慶祝五十歲生日,也是他第三度錄製該組曲全集,套裝CD附有一張DVD,收錄他與知名巴赫學者椎福斯(Laurence Dreyfus)和巴特(John Butt)就巴赫樂曲詮釋進行之討論,並輔以示範說明。他獨奏會的一大主軸,是在一晚之內奏完全部六首巴赫組曲,此舉在歐美各地獲得樂評高度讚譽。《紐約時報》評道:「這是一項需要才華、耐力,或許還需要幾分膽識的壯舉。就實際演出論之,威斯培衛出色地證明自己足以承擔這項挑戰,演奏既雄辯,也同樣撼動聽者對這套組曲的成見。」
作為名譽隆盛的演奏家,威斯培衛唱片目錄相當豐富,目前已錄製逾四十張專輯,由Globe、Channel Classics、Onyx 與Evil Penguin Classics等唱片品牌發行,屢獲重要國際獎項。先前龐大的二重奏計畫(灌錄舒伯特與布拉姆斯的全部二重奏作品)為他帶來了布拉姆斯獎,而2026年的最新錄音作品為第三度錄製布瑞頓全部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即便是已經錄製過的曲目,每當有新的體悟、新的心境,威斯培衛就與唱片公司合作,留下嶄新階段的詮釋紀錄。
威斯培衛生於荷蘭哈倫,先後於阿姆斯特丹師事博克(Dicky Boeke)與畢爾斯瑪(Anner Bylsma),其後赴美隨卡茲(Paul Katz)、赴英隨普利斯(William Pleeth)學習。他使用的樂器為一把 1760年的瓜達尼尼(Giovanni Battista Guadagnini)大提琴,以及一把 1710 年的隆布茨(Rombouts)巴洛克大提琴。今次訪台巡演,威斯培衛使用的是1760年的瓜達尼尼大提琴。
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跨越時代的大提琴聖經
周靖庭|文
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不是最早的無伴奏大提琴作品,然而這套樂曲是目前所知最早有人試圖為獨奏大提琴融入和聲與多聲部的樂思、極力擘拓此樂器表現力的先驅之作。在十八世紀初,當時大提琴的勢力範圍正從義大利往外擴散,在日耳曼地區還算是比較新的樂器,巴赫這套無伴奏組曲將和聲效果與複音線條都納入考量,是富有挑戰性的嘗試。至於要如何讓這項相對新穎的低音樂器詮釋多種舞曲的韻律與情態,巴赫可能有向演奏家阿貝爾(Christian Ferdinand Abel)請益,而整套樂曲的技術和風格最終在巴赫手上完成。
音樂於聽覺之密接可說透露了作曲家的心思,亦即,我們可以在不同的樂段聽見「以單件樂器的聲音構成複音運動」這個風格特點,即便是形似旋律的聲部也蘊含和聲的概念與想像,和弦效果有時明確、有時提示性地淡淡響起,賦予樂曲遠近法般的縱深與明暗對照下的翳影。
巴赫有不少器樂名作集成於科登時期,例如英國組曲、法國組曲、管弦樂組曲、不同編制的器樂協奏曲、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等等。有幾套知名作品都是以六首為一組,六是一個繁盛的數字,足以表達樂思之多樣,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也不例外。這套組曲至少有三種切入方式。如果先拆成前三首與後三首來看,前面三首是適於大提琴演奏的調性,有奠下基礎的穩妥之姿,後面三首則較不易演奏,尤其第五號要應用變格定弦(Scordatura)、第六號則採用有第五條弦的大提琴(a cinque cordes),皆富挑戰性。
另一種觀察方式是考慮調性對照,第三號和第五號是平行調關係、第二號與第六號亦然。至於第一號與第四號的關係解讀就端看各演奏家觀點,或許舒巴特(Christian Schubart)描繪各種調性的輪廓有助帶來一點想像空間:第一號組曲所用的G大調與人性內在的平靜相關,而第四號組曲所用的降E大調可以表示愛、奉獻,還有人與神的親密聯繫。
第三種解讀是從結構來看。整套組曲的章法是非常工整的,每一首的安排都是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錦飾曲(Galanterie)—吉格舞曲。Galanterie亦可譯作優雅曲或華麗曲,意思是可彈性加入舞曲組曲的選用樂章,包括小步舞曲、布雷舞曲、嘉禾舞曲等等。前兩首組曲在錦飾曲段落採用小步舞曲,中間兩首組曲採用布雷舞曲,最後兩首組曲則採嘉禾舞曲。馬特松(Johann Mattheson)曾描寫舞曲與情感的呼應,其形容應用在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上似乎也部份成立,例如他說小步舞曲是有分寸的歡快,布雷舞曲有愜足和愉悅的風度,聽來無憂無慮,甚或散漫慵懶,而嘉禾舞曲則帶來真切的歡騰。
關於背景
關於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創作背景,好像有一大部份掩在名為歷史的厚重銅門之後,只露出半截身影,我們能真確掌握的部份其實主要是樂譜裡的材料。就目前所知,巴赫這套組曲和腿式維奧爾琴與大鍵琴之奏鳴曲(BWV 1027-1029)的創作動機都和演奏家阿貝爾有關,兩人互動與作品更深入的聯繫還有待學者解謎。另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現存的早期參考來源只有抄本,尚未找到原稿供後人校對與討論;目前所知有四份手抄副本:包括巴赫第二任妻子安娜‧瑪達蓮娜‧巴赫(Anna Magdalena Bach)抄本、凱爾涅(Johann Peter Kellner)抄本和威斯特法爾(Johann Jacob Heinrich Westphal)收藏之不明抄本及一份佚名抄本。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有作曲家手稿譜及瑪達蓮娜抄譜(編號P268),而無伴奏大提琴雖也有瑪達蓮娜抄譜(編號P269,由於摹寫仔細,一度被認為是巴赫手寫),卻不似前者有作曲家手稿傳世;有研究者從兩份抄譜的用紙與筆跡推測無伴奏小提琴和無伴奏大提琴約莫是1720至1730年代的成組作品,兩套樂曲共同譜出情感的極性,從沒隱至迸發,是巴赫留給後世的無伴奏雙璧。
巴赫無伴奏樂曲除了樂譜所載細節不若後世記譜那般詳盡,樂譜版本也有出入,所以從速度、強弱等細部,乃至於樂句大致表情都仰賴演奏者嚼透之後重新賦予想像空間。同樣地,這些無伴奏作品也邀請聽者更主動地、積極地聆聽,我們可以去聽演奏者藉由圓滑線劃出強調音、去聽音符怎麼樣衰減、去聽各演奏家讓哪些聲音層次浮現。然後舞曲作品便逐漸開展其自身:節奏的、肢體的、敏銳的、呼吸的、地景的。
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07)
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小步舞曲—吉格舞曲
Prelude - Allemande - Courante – Sarabande - Menuet - Gigue
從第一首組曲開始,作曲家就要求演奏者之熟巧,好像也藉著音型推展告訴演奏者適度壓下躁進的念頭,摒除雜念後,讓音樂帶領自己找到內在的平靜。
前奏曲從分解和弦開展旅途,在一個延長記號上轉換氣氛,隨著級進音型成為話語,素材也摻入即興效果。音樂組織逐步堆積張力,線條承載了結構與情緒的流動,結構跟情緒相同之處在於「每個體驗生成的瞬間都帶來真實感」。阿勒曼德舞曲的和弦與附點搭配,使優雅有力的句子化作心靈的滿足。庫朗舞曲是活潑的,上跳下竄的音程帶來活力。薩拉邦德舞曲轉為莊重,和弦安置著舞步重心,而旋律是舞者柔軟的行進空間。小步舞曲首段躍動而可親,次段於剎那間漂向小調也有韻味。吉格舞曲飄逸淡然,轉調設計一氣呵成。
第二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08)
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小步舞曲—吉格舞曲
Prelude - Allemande - Courante – Sarabande -Menuet - Gigue
第二首組曲是天問,是人生而有惑的摹寫。天問是發抒,是把胸中塊壘抽取出來、由內而外的複數詰問;可聞的旋律一再展示,最終推覆成無以消解的樂念,亙古地凝視。
前奏曲充滿小調的重量(這種重量不全然與悲壯劃上等號),和聲推衍將氣氛從冥想轉往惶惑,後段再轉向沉鬱,和第一號組曲的氛圍構成極大對比。阿勒曼德舞曲的樂句動向進一步深化複雜性。庫朗舞曲的急速流動彷彿令悲切心緒更為緊迫。薩拉邦德舞曲深刻的旋律走到後半益發虛渺,內在韻律隨著和聲,如波浪起伏。小步舞曲首段素樸中帶著激動,次段高貴優雅,很能召喚遙遠的記憶。吉格舞曲縱走的步態與風笛般的低音讓音樂歸回暗鬱,懷抱幽深。
第三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09)
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布雷舞曲—吉格舞曲
Prelude - Allemande - Courante – Sarabande -Bourrée - Gigue
光是明亮還不足以形容第三首組曲的璀璨,它有白熾的內核,讓大提琴在奔放與拘謹之間不絕吟哦。
前奏曲多彩又碩實,音階疾走與分解和弦穿插出現,和聲推移令人心蕩神馳,結尾長氣慨息。阿勒曼德舞曲精緻平和,級進音符構成弱起拍的閒情,節奏不失自由。庫朗舞曲微微絢麗,動能強勁但不過頭。薩拉邦德舞曲情深而耐人尋味,豐滿的和弦直接與庫朗舞曲構成對比。布雷舞曲簡潔明快,首段與次段的對比也明快,快活喜悅的情緒貫串至下一首舞曲。吉格舞曲有肆無忌憚的流麗,風笛般的低音在此放出陽光。
第四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10)
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布雷舞曲—吉格舞曲
Prelude - Allemande - Courante – Sarabande - Bourrée - Gigue
從第四首組曲開始,音樂拉開另一個維度,恰好降E大調也是巴赫用來展現信仰的一個調性。
前奏曲在前半工整的音型之內藏著拉扯,櫛比鱗次的模進抓住聽覺,後半的狂想性與音程變化相映成趣,最後和前半的分解和弦歸流合一。這首前奏曲似乎呼應著第一號組曲的開頭,同樣在延長記號之後尋覓章法,幻想與華彩於尾聲消融,共同昇華。阿勒曼德舞曲略有語帶保留的氣質,爽朗外表下滿是怡人性格。庫朗舞曲插入三連音,律動鮮脆不已。薩拉邦德舞曲多附點而高雅,多組和弦與幾乎寫出的低音線條使旋律感更加充實。布雷舞曲首段快活迴旋、次段漂浮翔飛,氛圍瞬變,妙趣橫生。吉格舞曲則是快樂輕妙的無窮動。
第五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11)
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嘉禾舞曲—吉格舞曲
Prelude - Allemande - Courante – Sarabande -Gavotte - Gigue
第五首組曲遊走於冥暗之中,變格定弦再添暗色音調。巴赫有將此曲改編為魯特琴曲(BWV 995),兩相比對更能察覺複音線條的潛流。整首樂曲有稠密的張力,在脆弱與洶湧的情緒間翻攪。
前奏曲帶有法式序曲的構思,前緩後急的對比融合了莊嚴、宏大、即興等效果。阿勒曼德舞曲有類似進行曲的重量感,附點可以演奏得嚴密,也可以有彈性。庫朗舞曲大開大闔,推進之間不乏纖細片刻,這首庫朗舞曲是整套組曲中最具法系色彩的。薩拉邦德舞曲相當特別,它棄絕偶發的和弦,是蒼茫,是暗流,是裸露的單音線條,是心靈的閾限空間,是恍若在此又不識此在的狀態;想像夜半時分的車站、機場、博物館、天橋、地下道——當平時熟悉之處成為異域,人便自日常中解離,這首薩拉邦德舞曲便是此般異樣的個體漂流。嘉禾舞曲首段先轉出難以辨認的苦味,次段是三連音構成的單音線條,埋藏鬱結與熱切之情。吉格舞曲在陣陣迅疾之間摻著西西里舞曲的稀薄幻影,偶現的長音隱含往暗處沉墜的性情。
第六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12)
前奏曲—阿勒曼德舞曲—庫朗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嘉禾舞曲—吉格舞曲
Prelude - Allemande - Courante – Sarabande -Gavotte - Gigue
第六首組曲充滿大跳音程,加上高音域的運用,讓樂器有不設限的華麗感。話說回來,巴赫在此曲設想的五弦提琴,究竟是指字面顯示的「設有五條弦的大提琴」還是別種「帶五條弦的低音弦樂器」呢?低音弦樂器的形制在十八世紀中後才逐漸標準化,巴赫的年代除了大提琴(Violoncello)與腿式維奧爾琴(Viola da Gamba)以外,中型和大型的低音弦樂器還包括肩式提琴(Violoncello da Spalla)、大維奧爾琴(Violone)、高音大提琴(Violoncello Piccolo)等;另外還有些名詞容易令人混淆,例如五弦提琴(Viola Pomposa)、低音維奧爾琴(Viola de Basso)或巴塞琴(Bassetgen)等等,它們可能和前述幾項樂器有所重疊,只是稱呼方式不同。稱呼變得如此複雜棘手的一個原因在於Viola一詞同時指向提琴家族樂器和維奧爾琴家族樂器,所以翻譯到中文語境又更不易清晰了。總之,學者沃爾夫(Christoph Wolff)有段話言簡意賅地點出了巴赫思維的一種可能:「大提琴組曲的樂譜表明,巴赫試圖適應這一不確定性,不把樂曲侷限在某一個類型的樂器上。」(畢禕譯)每位演奏家對五弦提琴各有解讀,聆聽這首組曲時,感受演奏家試圖擇取的音色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前奏曲昭示高音區之燦爛輝煌,演奏者會在不同弦上拉奏相同音高,做出同音反覆之間的對比,而樂句彼此之間也具備回音般的對比,音樂逐漸織出綾羅,最後轉成賁張高漲的情緒。阿勒曼德舞曲華美而緻密,和弦密度高,有著困難的抒情句。庫朗舞曲沒有雙音,從時值的疏密變化長出活力,與前一樂章成為對比。薩拉邦德舞曲給予冥思,後半變得遼遠,連續雙音與旋律動向相輔相成。嘉禾舞曲首段豁達外放,次段有重奏效果,呼應前一樂章的複音樂念。吉格舞曲明朗壯麗,歡動欣喜,也有些音型讓人聯想狩獵號角的呼喚,呼應此首組曲的前奏曲。
聆聽現場,音樂的意義更顯深刻
巴赫在一把提琴上揮灑六種性格——第一號的明朗發抒、第二號的暗鬱深沉、第三號的活潑前驅、第四號的明暗遞移、第五號的戲劇交織、第六號的響亮開揚。大提琴家將引領聽眾走入情狀繁茂的風景,接著會深深感佩巴赫之匠藝,明明整套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在創作時不像無伴奏小提琴那樣有前例可尋,巴赫還是在樂曲長度和情感深度都攀抵高峰。在現場聆聽完熟的大提琴家詮釋這六首組曲是尤其難得的體驗,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心靈也即將躍升。
布瑞頓《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探勘樂器性能與擬人語法
周靖庭|文
1960年9月,蕭士塔高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的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在倫敦舉行英國首演,獨奏者是羅斯卓波維契(Mstislav Rostropovich),演出結束後,蕭士塔高維奇引介英國作曲家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與這位大提琴家相見。順道一提:日後布瑞頓結識鋼琴家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亦由此而起;這位能拉中提琴、彈鋼琴、還會指揮的作曲家與羅斯卓波維契及李希特都留有精彩錄音。錄音裡那相偕允宜的互動不禁令人遙想這幾位藝術家跨越鐵幕相知相惜的情誼。
當布瑞頓與羅斯卓波維契後台一晤,竟就此長出一段極為深篤的友誼,更逐步豐實了二十世紀的大提琴文獻:布瑞頓先是作了大提琴奏鳴曲(作品65號,1961年由兩人首演,作曲家親任鋼琴),再來是大提琴交響曲(作品68號,1964年於莫斯科首演,作曲家擔任指揮),隨後便是三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三首組曲的樂譜扉頁題著「獻給斯拉瓦(For Slava)」,這斯拉瓦指的便是摯友羅斯卓波維契。組曲裡的第一號寫於1964年底,並於隔年由羅斯卓波維契於奧德堡音樂節(Aldeburgh Festival)首演;第二號寫於1967年夏,同樣於隔年由羅斯卓波維契於奧德堡音樂節首演;第三號於1971年間完成,因政治因素,遲至1974年末才完成首演。
獻給斯拉瓦
雖然兩人性情互異,但在藝術方面相當投緣,布瑞頓在其師布瑞基(Frank Bridge)引領下與當代音樂相熟,羅斯卓波維契則相當看重當代大提琴作品,他認為樂器與曲目都該與時俱進。作曲家的創造力與當代演奏家的卓絕技巧是重要作品的雙股螺旋,可以說三首組曲烙印著布瑞頓的才情,亦輝映著受獻者的稟賦,並回應了二十世紀對傳統樂器再行突破的潛意識。
自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以降,並非沒有作曲家為無伴奏大提琴落墨,在布瑞頓之前,已有雷格(Max Reger)、高大宜(Zoltán Kodály)、亨德密特(Paul Hindemith)、卡薩多(Gaspar Cassadó)、珀爾(George Perle)、達拉畢克拉(Luigi Dallapiccola)、齊爾品(Alexander Tcherepnin)、李蓋悌(György Ligeti)、亨策(Hans Werner Henze)、諾爾加(Per Nørgård)、舒勒(Gunther Schuller)、克拉姆(George Crumb)、布洛赫(Ernest Bloch)、黛敏郎(Toshiro Mayuzumi)、斯克爾索普(Peter Sculthorpe)等人陸續在這個領域留下身影。然而,要說讓二十世紀後進作曲家繼續投身此一體裁的緣由,相信布瑞頓的三首組曲可謂功不可沒,他在組曲裡細細探勘樂器性能與模擬人聲的語法,遊走於歌唱性旋律與無調性氛圍之間,使一把大提琴幻化出性格萬千。
倘使把布瑞頓組曲擺在巴赫的延長線上看,會發現內容相當自由。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以前奏曲與舞曲的工整格式完成,儘管許多地方都以單一線條暗示和聲與複音,但沒有賦格樂章(其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則寫有賦格);布瑞頓承接「以一把提琴造出多聲部」的傳統,但更進一步依照當代演奏家的技巧強化大提琴實現多聲部的能力——他特意安排賦格樂章,實踐複數聲部之走行,他相信二十世紀的演奏技術足以支撐這份構想。
布瑞頓畢生著墨最深的當屬人聲作品,歌劇與歌曲品質之精自不待言,縱然器樂獨奏在其作品裡屬於少數,但當他為獨奏大提琴設想時,樂器表現力與類似人聲的表情都能自然融入其中,加上題獻對象羅斯卓波維契又是表達能力極強的當代音樂家,是以三首組曲不僅只是「曲」,隨著章節開展,音樂甚至還帶點「劇」的味道。每首都是長篇的有機體,由第一號與第三號樂章間不間斷(attacca)的指示亦可見一斑。
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作品72號)
歌詠其一 Canto primo
第一樂章 賦格 Fuga
第二樂章 哀歌 Lamento
歌詠其二 Canto secondo
第三樂章 小夜曲 Serenata
第四樂章 進行曲 Marcia
歌詠其三 Canto terzo
第五樂章 持續音 Bordone
第六樂章 無窮動與歌詠其四 Moto perpetuo e Canto quarto
第一號組曲共九段,樂章安排得很有意思。頭尾共四段歌詠,沒有樂章編號,卻像書脊般銜起另外六個樂章:歌詠以雙音和弦撐出莊嚴吟唱,旋律深切,句法流動,既是綿亙的主題,又構成迴復曲式(Ritornello Form)的基底。迴復曲式原是巴洛克時期的協奏曲寫法,由樂團反覆奏出合奏主題,其間安排獨奏段落;布瑞頓借其模板,讓歌詠一再現身,而每次出現,表情都有些微不同。大提琴初次詠唱時,高貴且飽滿的歌唱撲面而來,盡是徐緩而柔韌的旋律性,第二次則往內探照,照見一股絕對的抒情,第三次轉為更深沉的內省,延展中帶著孤寂及清冷,第四次安排在樂曲最後,使終末的放歌豪氣中藏有細膩。
這歌詠的性質近於詩節或吟詠,數度回返的執拗縈繞一股鬱情,而作為音樂素材的方式則類似於展覽會之畫的〈漫步〉,它在樂章間以不同姿態現身,牽起樂章間的連貫性。有編號的六個樂章也各有性格,兩兩一組,呈現音樂性情與層次上的對照:賦格盡可能點出多聲部規劃,輕快又綿密的聲部組合進一步開發大提琴潛能;哀歌的哀輓之情隨著半音化風格穿梭於高低音區,音域之寬廣發乎上下求索的意念,且每小節的長度不規則,句勢甚為蜿蜒;小夜曲挑戰大提琴從閃爍到宏亮的撥奏光譜,聽來則饒富輕盈透明的嬉遊趣味;進行曲採用泛音技法及弓背奏法,將軍樂式發音與古怪脈動鑄為一體;持續音樂章讓D音持續嗡鳴,流淌沉鬱思緒,持續音兩側有幽靈般的音型與相互對照的撥奏,中間出現一段魅人曲調,先是飄然降臨,而後勉力維繫著,不過漸形崩散,再裂變成最終的無窮動;這無窮動恍如細密流瀑,翻飛的音型忽地撞入第四次歌詠,主題莊重地再現,凌駕於音符紛飛之上。全曲不間斷演奏,所有段落到了最後彼此連綴,整首組曲統攝出曲意綿長的歌詠。
第二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作品80號)
第一樂章 朗誦 Declamato
第二樂章 賦格 Fuga
第三樂章 詼諧曲 Scherzo
第四樂章
第五樂章 夏康舞曲 Ciaccona
說這首組曲是相當艱鉅的挑戰也不為過,因為其中不乏抽象且幽微的部份,但大致觀之,第二號組曲佈局隱約呼應巴赫D小調組曲(BWV 1004)的深奧,同樣有四個樂章的醞釀,最後以夏康舞曲抒懷。
朗誦樂章給出清晰宏闊的構築,可以聽見作曲家拿捏調性與無調性之間的精緻平衡,兼具詰問與熱切的性格,首句遙指蕭士塔高維奇第五號交響曲的起始,抑揚頓挫的呼告中又有一段段變幻。而這首組曲的賦格非常特別,它利用錯開的音域與節奏榫接,讓聽者在腦中自然形成多聲部跑動的立體感,當不同音區輪番交替出現可以接續的音型,耳朵好像便將它們「分派」至不同的聲源,於是樂譜上高低錯落的音符位置,實現在聽覺上便像是聲線俱進,而無須訴諸雙音,樂章構想高蹈又緻密,是作曲家筆觸與演奏家點染的美妙交集。接續的詼諧曲在跳躍間不無粗獷解放,連續雙音插入,噴薄出一股狂亂氣息。
第四樂章突然捨去標題,若作曲家乃刻意如此安排,其中當有耐人尋味處。或許此處可以解作無題的夢幻,樂句表情幾已蒸散,內縮的單聲部行至半途開裂成複音織體,而後又蜷縮回去,連捶擊般的撥奏都是冥思與壓抑,終了只聞線條被擰緊的低吟。它沒有標題,我卻以為這是最精彩的一個樂章,從頭到尾都有撥奏緊跟著旋律,如同三味線在日本傳統藝能中的行進,它不能只視作伴奏型態,更是背景氣氛的敘述者,在情趣上直指德布西(Claude Debussy)的大提琴奏鳴曲,以及黛敏郎的文樂(Bunraku)。夏康舞曲有著樂句伸長與緊縮的反覆拮抗,從高昂熱烈到靜謐與騷動,種種神情轉換構成片段化的場面,最後從不同音域中融合,炫技效果背後是樂思傾情揮灑的波濤,最終以戲劇性姿態收束。(關於此曲詮釋,國內一篇論文有細緻分析,是鍾依寰所著的《來自東方的靈感-布瑞頓第二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創作觀》。)
第三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作品87號)
第一樂章 引子 Introduzione
第二樂章 進行曲 Marcia
第三樂章 歌詠 Canto
第四樂章 船歌 Barcarola
第五樂章 對話 Dialogo
第六樂章 賦格 Fuga
第七樂章 宣敘調 Recitativo
第八樂章 常動曲 Moto perpetuo
第九樂章 帕薩加亞舞曲 Passacaglia
布瑞頓在樂譜上如是註記:「這首組曲寫於1971年初春,同年四月,我與皮爾斯(Peter Pears)造訪莫斯科與列寧格勒,並將它作為禮物贈予斯拉瓦羅斯卓波維契。此行緣由是一場為期一週的英國音樂活動,而我們與倫敦交響樂團合作的那場節目之所以令人難忘,乃是因為有李希特與羅斯卓波維契兩人和我們一起演出——這無疑是樁英俄友好的美談。為向一位偉大的俄羅斯音樂家暨愛國者致意,我將這首組曲建立在數個俄羅斯主題之上:前三段曲調取自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的民歌改編曲集,第四段是英語聖歌集的安魂頌歌,出自東正教聖樂(Kontakion)。訪莫斯科期間,我將整首組曲完整彈給蕭士塔高維奇聽,他表示自幼所熟習的頌歌乃是另一版本。於是我請教朋友皮緬主教(Bishop Pimen),他證實我所採用的版本是他向來熟知並經常使用者。我在譜上將兩個版本一併印出,供演奏者依其所好擇用。」
第三號組曲的身世與時局緊密扣連。羅斯卓波維契在1970年發表公開信聲援作家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旋即遭蘇聯當局限制出境與演出;而此曲為作曲家於次年寫成,並將樂譜帶給大提琴家。首演之日等待三年有餘,這段延宕是時代投在譜上的陰影,也是在這幾年間,布瑞頓體況日衰……當時作曲家可能已有六首組曲之規劃,但第三號首演後兩年便與世長辭。曲終弓止,人已不在,留給摯友無限感慨,羅斯卓波維契甚至不忍錄製這最後一首組曲。
全曲九個樂章不間斷演奏。在引子,撥奏的C音與凝滯的序奏令整個樂章彷彿是巴赫C大調組曲(BWV 1009)前奏曲之對照,低音沉吟如鐘鳴,樸實虔敬地托起聖樂主題,調式色彩節約。走到進行曲時,大提琴勇健的擊打與惶惶的往復會聽到樂器自我對話(節奏的抑揚還讓人想起蕭士塔高維奇式的譏誚),不過對話不僅於此;到了狀似蒼白卻情緒濃密的一節歌詠,已能聽見布瑞頓設法讓樂章間也彼此對話,動靜轉圜迷人。而後的船歌富有旋律感,搖曳蕩漾不已,簡直是向巴赫那首G大調組曲(BWV 1007)的前奏曲致敬,然而箇中情趣大不相同,這段船歌當真是一葉孤舟,櫓槳之後,唯有江海寄餘生,曲意暗暗曲折。名為對話的樂章樂思鮮明,它以怪誕節奏嵌入莊重曲調,由崢嶸動勢與撥奏誦詠交替而成;持續推進的動力造成隨後的賦格,堆疊緊湊卻富於表情(第一號的賦格輕捷,第二號的賦格巧妙,第三號的賦格則有味)。宣敘調履有休止,即興虛渺,長於變幻,囈語般的語調無疑是布瑞頓精擅的人聲寫法。無常的動感到了無窮動樂章化作漫天飛舞的音符,滿是過癮的炫技樂句疾掠而過,其謎樣癲狂領著我們墜入終曲——帕薩加亞舞曲以高低聲部相互吟哦開場,低音動機與高音線條纏繞,氣象幽玄,到最末尾,四個隱藏主題悠悠現身,導洩九個樂章的滿腔情感;四段歌謠主題依序是暗色的〈在小蘋果樹下〉、清淺的〈秋〉、動感的〈灰鷹〉、洗淨鉛華的〈與眾聖徒同享安息〉。
第三號的核心設計在於布瑞頓把「主題與變奏」的次序倒轉。變奏曲常見先給出主題再施以變化的方式;此曲把四個主題拆碎,埋入前八個樂章,旋律斷片時隱時現,似曾相識而面目模糊,直到帕薩加亞舞曲末了,四個主題露出本來面目,歌謠在前,聖樂壓後。於是,聆聽者經歷的聽覺事件是「先有變奏,後有主題」,意義待到回望時方才清晰,不無輓歌的心理暗示——哀輓總是最後才最清楚,因而——在聆聽最後,才得以辨認那些片段原來都有所本。此前布瑞頓取材自道蘭(John Dowland)歌曲的中提琴名作淚垂(Lachrymae)也有如此設計。變奏先行、最後才顯出主題的作法,令整首組曲越到尾聲,越成為情感充沛的陳述,有情而又靜默。
不只是舞蹈的組曲
就算到了二十世紀,要使一把弦樂器變出多種織體依然是高難度挑戰。布瑞頓可能有意識地要承續無伴奏大提琴的歷史軸線,他在此都以義大利語為樂章命名,與其他作品慣習有所出入,或許是暗示作品與早期無伴奏大提琴曲的遙遠關聯(在巴赫之前的無伴奏大提琴曲幾乎都來自義大利作曲家)。樂曲中的賦格、夏康舞曲、帕薩加亞舞曲暗含巴洛克迴聲,如再端詳樂章標題,會發現好幾個明顯指涉人聲的字眼,包括歌詠、哀歌、朗誦、對話、宣敘等,巴洛克式組曲裡魚貫而出的舞蹈性大幅消隱。不妨這麼說,除了歌唱性以外,布瑞頓還把大提琴當成一個會吟誦、會踱步、會嘆息的人來寫。
當巴赫為大提琴創作組曲時,組曲已是行將過時的老式容器,而當布瑞頓提筆時,組曲形式自然勾起早期音樂意象,但懷古僅是情意,其內容不仿古也不崇古。巴赫之工整是樂章排序的用心,布瑞頓則將每首組曲之章法轉化為彈性極大但內在連貫的結構。若把三首組曲對照著看,第一號以歌詠的反覆統合全局,曲構顯明;第二號的樂思游移於明暗之間,流動性強;第三號先隱後顯,主題最後才完整現身。三曲篇幅相近,然而內部組織變化多端,同時考驗演奏者與聆聽者。第一號以歌發始,第二號以言說開啟微型戲劇,第三號以禱詞收束,這旅程彷彿是有把琴從內在呼喚,再走向獨白話語,最後遙望遠方。
不得不說布瑞頓的音樂有時是難解的,但聽的次數多了,反倒會細細滲入咀嚼這些作品的人。興許是因為這位作曲家渴望以音符向人們溝通內心極其私密之處,他譜曲並非為了流傳千古,更像是有股隱約希冀「內在晦暗被觸碰」的念頭。此處姑且引作家劉書甫在〈懷著離開的可能,廝守〉一文中所言:「我常常感覺到自己內在鋒利的螺鋒,像自攻牙,獨自穿透世間的瑣碎與滔滔絮語。但現實中我更像機械牙,總是在尋找真正適合自己的工作環境與同伴,尋找孤獨以外,真正能產生歸屬感的地方。」這股真實的人生矛盾亦是布瑞頓與其作品的抽象觀照。也許羅斯卓波維契正是聽懂了這點,於是與布瑞頓產生深厚情誼,令整套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不只是現代作曲技法的堆疊,更以琴音收存了蘊藉隱微的人性。
威斯培衛訪談——巴赫、布瑞頓、師承及音樂觀
周靖庭|文
周靖庭(以下簡稱周):這次台灣巡演,您將帶來兩套無伴奏大提琴的經典曲目,請您談談「無伴奏」吧!這是個困難的演出形式,不只是因為獨自在台上,一有破綻就被聽得一清二楚,還因為無伴奏曲目讓人變得極度赤裸,演奏者必須誠實面對音樂,情感上是赤裸的。
威斯培衛(以下簡稱威):的確如此。作為無伴奏的獨奏者,和室內樂或協奏曲的獨奏者差別非常大。完全一個人演奏,意味著你要為自己奏出的每一秒音樂負責,你會很投入、很赤裸,也必須時時刻刻維持在最專注的狀態。這種專注的心態,是對最上乘音樂作品的敬意!我這次要在台灣演奏的,正是無伴奏大提琴曲目中最經典的巴赫組曲和布瑞頓組曲。兩套組曲加起來總共是九首,每一首組曲我都是打自內心喜愛,而且我已經演奏它們將近半個世紀了,這份喜愛只有越來越深,從來沒有變少過。
周:您和這些組曲是怎麼相遇的?
威:我十來歲的時候開始在課堂上拉巴赫的組曲,然後很快就在小型音樂會上演出。十七歲時,我開始在比較大型的音樂會拉巴赫,而且越來越頻繁。其實也就在差不多的年紀開始拉布瑞頓的組曲,是在我十八歲左右開始的,就這樣拉到今天。跟我拉巴赫的狀況一樣,先是幾場小型音樂會,然後從十九歲開始,就變成每年固定有好幾場演出,可以說我就是在巴赫和布瑞頓的組曲裡頭慢慢茁壯的。
周:請問布瑞頓的組曲您是跟誰學的?在閱讀資料與您過往的訪談紀錄時,似乎沒有提到這件事?
威:啊哈!因為答案是「沒有人」。沒有人教過我這套曲目,我是自學的,你應該是第一個問到這件事的人。讓我想想……我大概有拉過第二號組曲的幾個樂章給畢爾斯瑪(Anner Bylsma)聽過,還有在普利斯(William Pleeth)的大師班上拉過第二號組曲的幾個樂章,普利斯先生曾經教導過那位傳奇的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
周:您有四位重要的老師,包括博克(Dicky Boeke)、畢爾斯瑪、普利斯和卡茲(Paul Katz),從他們的教導中,您最想傳承給學生的是什麼?
威:哎,我試著當個好老師,但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會教。我得說,我的第一位老師,已經過世的博克女士,至今仍影響我極大。她是我最早的老師,最初的十年都是向她學的。很關鍵的一點在於,她的課是人生的課,授課從來都不只是大提琴,也有鋼琴、文學、芭蕾、舞蹈,以及廣義的藝術。我希望把這種全方位的教育想法傳遞下去。話說後來我開始和畢爾斯瑪學琴之後,還向她租房,一住就是二十幾年。如果把我這個人的音樂成份用百分比來表示,裡面有至少40%是博克女士對我的影響。關於運弓、關於自發性、關於揉音、關於速度的選擇——所有我認為最重要的事還有基本功,大部分得歸功於她。
周:就詮釋巴赫而言,哪些老師和經歷對您影響最深?
威:說來有趣,我的老師畢爾斯瑪以詮釋巴赫聞名,但我「從、來、沒、有」跟他上過巴赫的課。
周:這件事想必讓很多人大感意外。
威:哈哈,是啊。在大約十四還是十五歲那個時候,我在阿姆斯特丹聽了巴赫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現場演出,受到極大震撼,那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經驗。當時先是聽了馬胡拉(Tibor de Machula)的現場演出,不久之後也聽了畢爾斯瑪的現場。我十七歲時已經能拉巴赫,但當時的重心放在現代大提琴曲目,包括協奏曲和奏鳴曲。讓大家意外的是,畢爾斯瑪自己很會拉巴洛克大提琴,但其實他沒教我拉巴赫,我是向他學巴洛克「之後」的曲子。因為我希望自己與巴赫的關係能夠盡可能地「屬於我自己」。不過話說回來,我也確實為早期音樂運動(古樂運動)的幾位大將拉過巴赫,試著得到更多啟發,畢竟我也的確受到了早期音樂運動的影響。但那段期間大概也就十年左右,再之後我就走自己的路,探索自己的風格。
周:印象中有讀過一篇文章,大意是說您曾為雷翁哈特(Gustav Leonhardt)演奏巴赫,而他說演奏巴赫時不需要把每個音符都想成微言大義,不需要總是把音樂搞得太嚴肅、太艱澀。
威:對,是有這件事。有一次我得到一筆獎學金,讓我有辦法去找大師學習,所以我試著去找雷翁哈特與哈農庫特(Nikolaus Harnoncourt)上課。可惜哈農庫特那邊沒有成行,因為他當時生病了。我有拉給雷翁哈特聽過,而且他住的地方離我阿姆斯特丹的家只有幾百公尺。如你所說,雷翁哈特在意的,主要是輕快、不做作的音樂性。幾年後,他在一場音樂會上聽了我的演出,噢天哪,其實我對自己那天的表現不滿意,就跟他說了類似「抱歉,錯了那麼多」或「希望您喜歡」之類的話。結果他說「噢,你的音樂有在跳舞,這才是最重要的。」每一首巴赫大提琴組曲都有五個舞曲樂章。雖然這些舞曲不見得是拿來跳的,但演奏時,心裡仍要帶著這些舞曲的傳統、舞蹈的感受,你想,巴赫作曲時,心裡是不是也帶著跳舞的感覺?
周:能不能請您和樂迷們簡短地分享一些詮釋巴赫的想法?
威:嗯……那些前奏曲,可是要花一輩子不斷琢磨、不斷重新思考的曲子。你可以從巴赫的音符裡面試著找出新的開展方式、新的分句、新的樂句銜接。不是說要刻意營造新的性格,而是看到一首前奏曲有那麼多的表達空間,每首前奏曲都是獨立的課題。再來,每一首組曲都有自己鮮明的性格。舉例來說,第一號始終帶著親善的氣質,第六號則是歡騰的、明亮的、精彩的。第五號非常黑暗,糾結卻又充滿韌性,甚至還有痛楚。當然,這些都只是舉例,你不需要困在單單一種性格裡。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演奏時能夠「跟隨自己的直覺」,而不是預設一種詮釋之後,再刻意配合它,因為這樣做會妨礙自然的音樂流動。畢竟,這些組曲在結構上、在它們所表露的故事上,都有一種簡潔之美。即使是在比較難拉的組曲,巴赫的音樂仍然澄明而生動,你不該用事先的規劃去干擾它,也無需刻意做出深邃的姿態,因為一切都已經寫在譜上。我相信以自然的姿態發聲,就已經能為聽眾與我自己帶來滿足。
周:我想到一個例子。您演奏第五號的薩拉邦德舞曲格外深沉,但也聽得出來您並不是刻意去放大糾心的感受。
威:是的。如果你硬要抱著「現在我要說些非常非常深奧、非常非常哀傷的東西」這種念頭去面對音樂,那樣是沒有幫助的,至少對我是沒有幫助。因為音符本身、巴赫安排的調性本身,就夠深沉了,對吧?所以有時候,身為音樂家,其實我們「不該」擋在中間,我們應該只是媒介。只不過,作為音樂家,你也該理解這個曲子的性格,如果是悲劇性的曲子,就帶著理解、也帶著敬意去演奏它。同時,你仍要為音樂本身保留空間——保留那個純粹屬於美好音聲的慰藉,那是音樂所能帶來的撫慰。
周:這些想法是您職業生涯一開始就有的,還是在一場又一場音樂會之後才體會到的?
威:我想我應該很早就這樣想,只是我現在能表達出來。即使我現在多了許多人生體會,但我仍然覺得不該讓自己擋在音樂前面。某種程度上來說,音樂裡的故事有時候也是我自己的故事,但讓音樂保有純粹的那一面非常重要。我至今仍在演奏這些曲子,就表示每次演奏,我都是重新開始,跟這些音樂重新活一次,重新呼吸一次。
周:說到呼吸,我突然好奇一件事。您在一場音樂會裡面要拉完六首巴赫無伴奏大提琴,是每三首休息一次還是每兩首休息一次?
威:以前不一定,現在我比較喜歡把前三首組曲連著拉,接著第一次中場休息之後,演奏第四號和第五號,接著第二次中場休息,再拉第六號。至於布瑞頓的組曲,我會在演奏完第二號之後休息二十分鐘。
周:說到布瑞頓,他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真是傑作中的傑作,但即使是硬核的樂迷,可能也覺得這些組曲有點陌生。關於這套曲目,您有什麼特別想分享的地方?
威:我想,在美國、澳洲或法國也都有碰到類似的狀況,大家覺得這套曲目很陌生。但其實很可惜,大家陌生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演出的頻率不高,並不是音樂本身沒有價值。所以我的做法是,每到一個地方演出這些曲子時,都會盡可能在開始演奏每首組曲前做個介紹,前不久我在澳洲拉布瑞頓就是這樣做。我演奏布瑞頓超過四十年,有時候在音樂會後碰到聽眾,他們都說演奏裡聽得見我介紹的重點。其實只要實際聽過,就會覺得這些曲子沒那麼艱澀。而且我真心認為,布瑞頓這些曲子本身就極具溝通力,你知道嗎?大提琴在裡面被運用得如此美妙、迷人,可以說是現代大提琴的頂點!大提琴在這些音符裡面盡情歌唱,有時候宏大得不可思議,有時候又很個人、很私密,有時候又很刺激,但總歸來說,大多數時候都是非常美的,布瑞頓的組曲能夠引出大提琴樂器的美感極限。真是非常引人入勝又有舞台魅力的音樂!舉例來說,第一號組曲的四次歌詠(Canto),分明就是人聲合唱啊。
周:完全同意!布瑞頓一開始就給出發自內心深處的歌詠,甚至樂譜上還有呼吸記號。
威:沒錯,在我看來,不可能不喜歡。布瑞頓先給一個無比美麗的主題,接著用各種技巧,讓聽眾愛上大提琴的聲音,好像他用這個曲子帶著所有人毫無阻礙地走進大提琴裡面。我愛布瑞頓就像我愛巴赫一樣,甚至可能更多一點。
周:目前為止,您已經錄製三套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的全集,還有三套布瑞頓無伴奏大提琴的全集。從錄音紀錄看起來,您真的很喜愛他們的組曲。
威:巴赫啊,當然是西方音樂史上偉大的作曲家,但你想,大提琴組曲只是他「全部作品」裡面極小極小的一部分,畢竟只有一把大提琴。你看他的馬太受難曲,有兩個管弦樂團、兩個合唱團再加一個童聲合唱團……還有,他可以寫出六聲部的賦格,一把大提琴對他來說應該是沒有那麼難的。正因如此,巴赫的無伴奏才有趣,這樣一位精通對位的作曲家,竟能為單一樂器寫出萬花筒,不是很令人著迷嗎?但當我們把眼光投向布瑞頓,狀況又不一樣了,他的無伴奏大提琴雖然也是一把樂器,卻是他最有力、最有代表性的器樂作品。
周:是的,如您所說,布瑞頓徹底表露大提琴的多重魅力,甚至還有一些地方明顯像是人聲,有說話或者吟唱的效果。
威:就拿我們剛剛提到的歌詠段落來說,那種合唱的效果,加上不斷回歸歌詠段落的設計,某種程度上是在回應樂章之間發生的事,氣氛上還有點像兩千五百年前的希臘悲劇,作曲家設計的句子都是有效果的。歌詠段落把每個樂章串在一起,各個樂章彼此差異很大,有進行曲樂章、有持續音樂章、有小夜曲樂章等等,最後讓自然的大提琴歌唱把一切統合起來,塑造出一個美麗的境界。
周:關於布瑞頓的第二號和第三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您覺得這兩首作品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地方嗎?第二號相對來說是不是更為抽象?
威:不,完全沒有。它們直接打進我心裡,尤其第三號,你可以聽見這首組曲是多麼發自內心的作品。它本身帶有悲劇性,但它徹頭徹尾用美麗的形象示人,所以音樂的內裡是有著慰藉的。第二號我也不覺得難,我覺得它非常鮮活好玩,因為詼諧曲裡有好多樂趣,賦格也非常好玩,而夏康舞曲則充滿了狂野的生命力,怎麼能不愛這個充滿奇思妙想的作品?作為演奏者,在台上演奏第二號組曲與其說是挑戰,不如說是超級大的樂趣。不過我同意你的看法,第二號組曲比較獨特,比較抽象,它有五個彼此分開的樂章,和第一號、第三號不一樣。第一號組曲和第三號組曲在樂章之間沒有停頓,感覺上比較好抓到脈絡。嗯,用比喻的話,這些組曲裡面有不同的人、不同的角色,各自帶來不同的故事,這就是為什麼我最新的布瑞頓組曲錄音封面,用一座刻著坎特伯里(Canterbury)字樣的里程碑,因為這些組曲自然讓我想起喬叟的坎特伯里故事集。
周:我個人很喜歡第二號組曲的第四樂章,那個樂章很神秘,唯獨它沒有標題,可是又很夢幻。您是怎麼詮釋它的?
威:嗯,那的確是個挑戰,令人愉悅的挑戰,因為你得拉一段不帶表情的旋律(註:樂譜上寫non espress.)。不帶表情,幾乎是一段沒有生氣的旋律,然後還有一個糾纏在旁邊的左手撥奏,這營造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神秘感。然後樂章到了中段,又變成多聲部活了起來,旋律也變得富有表情。整個樂章最後聽起來有點「非人間」的感覺,太奇妙了。
周:關於第三號組曲,有件小事我也有點好奇。在市面上所有流通的第三號組曲錄音中,您演奏的船歌樂章,速度設定比大家都慢些。
威:因為譜上寫的是緩板(Lento),我選擇的速度體現我對緩板的理解。這個船歌開頭很漂亮、很動聽,但我認為它的本質是詭譎的、虛幻的。對我來說,這首船歌唱的不是觀光客的威尼斯假期,這可能是二月的景象,可能是凌晨三點的景象,那船歌所在的水域散發著不祥的氣味。水裡暗藏死亡,天色一片漆黑。嗯……
周:您去年在日本東京Toppan Hall拉的巴赫和布瑞頓,現在YouTube上有釋出錄影。我看了之後注意到一件事——這些作品對您來說一定早就爛熟於胸,可是從畫面中看來,您依然非常注重每一個樂句的新鮮感,沒有純粹依靠肌肉記憶,沒有進入自動駕駛模式……我想這就是您一開始提到的「專注」和「敬意」。
威:確實,這正是挑戰所在,不只是技巧的挑戰,而是作為音樂家的態度。當你職業生涯越長,越容易演奏到重複的曲目,要怎麼樣保持新鮮感很重要,不然會變成機械式的重複,那就是職業倦怠了。你得想辦法保持新鮮感,專注當下,不能只是依賴肌肉記憶。嗯,肌肉記憶是必要的,但是音樂中的「自發性」騙不了人,觀眾席的愛樂者其實都聽得出來。絕對不能進入自動駕駛模式。
周:可以談談您這次帶來台灣的大提琴,以及它的個性嗎?
威:我會帶1760年的瓜達尼尼(Giovanni Battista Guadagnini)大提琴,是一把能讓我投入在音樂裡的樂器,演奏它的感覺非常美妙,而且演奏廳越大,它越有施展的空間。
周:這次您在台灣的第一場音樂會,剛好碰上我們的選舉日。雖然和前面的話題沒什麼關係,不過我也好奇,從音樂家的角度來說,您怎麼看待政治?
威:我很難接受無法理解藝術對社會有多麼重要的政黨。我對此非常不以為然。剛好昨晚我才在劇院看了一齣關於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戲,二十世紀的經濟學家。他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他的理念雖然提到政府介入,但他的思想並不是社會主義,他不反對資本主義,也承認自由市場的優點。只是他看到了自由市場的極限,所以在危難時期,國家有其角色。自由市場可能引發危機,給許多人們帶來痛苦,所以對他來說,國家干預後,痛苦越短越好。他認為發生深重危機的時候,國家應該盡其所能地提供協助,不是干預一切,而是盡力帶領人民度過危機。對他來說,健康的社會,是人們能過上好生活、能享受美食與藝術的社會。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凱因斯也是英國藝術委員會之父。他向政治人物提出的主張是——藝術是社會的一部分,沒有藝術,社會就沒有生氣。
周:這樣的結尾真好,沒有藝術,社會就沒有生氣。非常感謝您的分享。
威:不客氣,我們台灣見!
豐饒‧天才‧滌蕩——威斯培衛談布瑞頓大提琴組曲
威斯培衛|文、周靖庭|譯
這套作品是巨作,不只是精彩的大提琴樂曲。從幾個角度來說,這些組曲都是見證:它見證了布瑞頓在英國音樂史上的位置,處處令人聯想合唱傳統與偉大的英國巴洛克先輩(拜爾德、道蘭、菩賽爾);也見證了他與羅斯卓波維契和蕭士塔高維奇的交情;更見證他對帕薩加亞、夏康、賦格、哀歌與進行曲等超越時代的曲式,那渾然天成的嫻熟。同時這套作品還印證了大提琴之美,既蘊含音樂敘事的力量,亦有精緻的運音造句……我還能繼續列下去,然而音樂本身毋需旁證,自有令人屏息的震撼力。
四十五年前我開始拉這幾首組曲時,最打動我的地方在於它們是如此地善於述說、如此地富於表情、有召喚力、具原創性,而他處理調性的方式又那麼自然、那麼獨特(至今我依然如此認為)。整套作品都是天才洋溢之作,顯現作曲家的才華,它們會說話、會歌唱、會舞蹈,一如巴赫的組曲,而它們還會踏正步、會征伐,會唉吟、咕噥、細碎耳語、放聲吶喊,雖說是組曲,有時反倒更像歌劇。
再來是每首組曲各自的個性鮮明得驚人。可惜天未假年,沒讓布瑞頓兌現他對羅斯卓波維契寫六首大提琴組曲的承諾(那承諾是在一輛汽車的車頂上寫下的,大提琴家半開玩笑地要脅了作曲家)。我們只能揣想他的想像力原本還會帶我們去到多遠,並對實際遺留予世人的作品歎羨。
第一號向我們述說一部故事集,以歌詠開場,彷彿帶我們穿越到中世紀晚期的修道院迴廊。接下來的樂章,時而戲謔而引人入勝(賦格),時而哀傷(哀歌),又或挑逗撩人(小夜曲),也有戲劇張力(進行曲),還有超現實(持續音樂章)與亢奮的情緒(無窮動)。輕快感與嚴肅性交替出現,到了終曲,歌詠主題一統混沌。到了最後,它或許更有蒙台威爾第的樣子,而不只是修道院或喬叟的聯想。
第二號由五段份量十足的陳述構成。朗誦樂章修辭精彩;賦格機智巧妙得難以言喻;詼諧曲是純粹的能量迸發;緩慢行板的第四樂章通篇是疏離的異境;夏康舞曲則恢宏壯闊,認肯生命。樂章之間面貌各異,有大師手筆、有精巧細膩,有兇惡猛烈、有氣氛營造、有歡騰昂揚。其中充滿最巧妙、最清明、最富靈感的技藝。
第三號陰暗、沉鬱、內省,雖說曲中有動感(像是進行曲、對話、無窮動等樂章),但主要是持續的情感積累,直抵通往悲劇性的帕薩加亞舞曲,與令人揪心的曲末尾聲。這幾乎無法不讓我聯想到黑死病,甚至古拉格(蘇聯勞改營管理總局)。無論你將這首組曲視為一趟內在旅程,或是一位孤獨朝聖者的沉思,也無論你認為它是抽象的、象徵的,還是有故事可循的,親身體驗這首作品,都必然受到撼動。
譯註1:以上略譯自威斯培衛新專輯解說冊,這是他第三次布瑞頓《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本錄音。此曲能有三度全本錄音,可謂樂壇僅見,威斯培衛對布瑞頓詮釋之深刻重要可見一斑。
譯註2:拜爾德與道蘭,傳統上視為文藝復興晚期作曲家,此處保留作者原語。
譯註3:威斯培衛所謂車頂合約軼事,常見說法是「寫在餐巾紙」上的合約。
(照片攝影:Carolien Sikke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