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M97.7古典音樂台《音樂心旅行》2026 年 11 月 22 日這一集,由謝哲青主持,從電影《野獸之心》(Heart of the Beast)的原聲帶出發,談荒野,談傑克.倫敦(Jack London)的小說,也談人為什麼離不開文明。
這一集從冬天的旅行與閱讀談起。歐洲的冬天蕭瑟冷清,會放大一個人的孤獨與寂寞,適合在陌生的語言和疏離的人群之中,把感受放到最大。在地閱讀也有不同的味道:在匈牙利布達佩斯附近的小村莊聖坦德,冬天旅店多半關門,只剩一兩間長期住宿,價格便宜,在這裡讀拉斯洛(Krasznahorkai)的《撒旦的探戈》,會在文學誕生的土地上得到完全不同的感受。去威尼斯帶托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到威瑪讀歌德,到印度讀 E.M. Forster 與吉卜林,書裡的觀點即使帶有帝國主義的優越或殖民地的眼光,也能看出當時的人如何想像那片土地。
電影《野獸之心》在講什麼故事?
《野獸之心》講的是一名退伍軍人和他的軍犬,在荒野中求生、設法走回文明的故事。布萊德彼特飾演的角色叫 James,在軍中服役三十一年,見過許多死別生離,也看過人性殘酷的一面。退伍後,他帶著軍中夥伴,一隻名叫奧丁(Odin)的德國狼犬一起生活,名字取自北歐神話的主神。
戲裡的一人一狗都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美國的軍犬與警犬,台灣也一樣,服役年限一到就要找人收養,更早以前這些狗都要安樂死。牠們經歷過爆破、戰爭、殺戮與死亡,這些場面本來就不該讓狗去承受。
劇情從一個週末開始:James 開飛機帶著奧丁前往阿拉斯加的荒野度假,暴風雨來襲,提前結束了假期,返航途中又出了意外,接下來是一人一狗如何回到現實世界。原聲帶裡的〈Saving Odin〉,對應的就是奧丁掉出飛機、James 去找牠的過程。結局出人意料,節目沒有劇透。
片中的荒野看起來像阿拉斯加,實際拍攝地是紐西蘭南島。南島的中央山脈稱為南阿爾卑斯山,是地球上碩果僅存的荒野之一,故事裡的各種自然陷阱就在這裡展開。
《阿拉斯加之死》的主角為什麼走進荒野?
《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的主角想徹底擺脫文明,用身體去感受荒野,最後卻認知到人依然倚靠社會而活。這本書二十多年前在台灣出版時造成極大的轟動。主角燒掉學歷證書,把存款全部捐出去,告別父母、辭掉工作、賣掉車子,身上的現金也放火燒掉,一個人走進阿拉斯加。
書中有一句話是:人類依靠文明太久了,文明會馴化我們,讓我們忘記什麼叫做生命。金錢、時間觀,乃至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在他眼中都是文明附加的社會關係,所以他要徹底斷絕。到了生命抉擇的關鍵時刻,他說的卻是:人依然倚靠著社會而活。他在筆記裡也寫下:「幸福只有跟別人產生連結的時候,才能夠真正的發生。」
阿拉斯加是文學與影像常去的地方。星野道夫書寫過這片土地,伊努特人(過去稱愛斯基摩人,也就是第一公民)留下許多詩歌,冰天雪地也讓這裡成為許多謀殺案電影的取景地。更廣義的北方,包括阿拉斯加、加拿大育空,以及芬蘭、瑞典、挪威一帶的拉普蘭地區,原住民在那裡生活了五千年以上,用生活形態去適應嚴酷的自然環境。
實際走進阿拉斯加,會發現這不是沒有周全計畫就能好好走的地方。飛抵安克拉治,走出城鎮就是荒野,沒有車寸步難行,許多當地人都有自己的私人飛機。年輕時有足夠的意志與體力去支撐對荒野的狂想,跨過某個里程碑之後,大自然的威力與年齡造成的體態衰退都會變得明顯,人沒有辦法獨活。
《野獸之心》原聲帶的音樂有什麼特色?
《野獸之心》的原聲配樂由 Jared Michael Fry 創作,特色是把暴風雨、陽光普照、陰霾這些自然的情緒具象化,變成聽得見的感受。他的旋律線帶有深層、內省的聲音矩陣,像方塊、像軍隊的陣列,周而復始地回來。
原聲帶裡有北美原住民的原唱和傳統樂器,有當代電子音樂,也有西方歐陸的古典管弦,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弦樂或管樂出現時,聽起來像文明在人內心裡的自我對話,或是用文明去理解周圍環境的嘗試。原住民的歌曲、吟唱與節奏舞蹈出現時,則像大自然的回應。兩者有時彼此衝突、格格不入,大部分時候比較像互相理解。
這張原聲帶是依著電影而生的,一開始聽,可能會覺得沒有強烈的故事性與旋律線,循著劇情往下聽,才看得出旋律的安排。節目前半段播出的〈Two Weeks Earlier〉、〈A Storm Is Coming〉(風暴將至)、〈Saving Odin〉,都比較像文明要進入荒野時發生的事。後面接著是〈Fifty-Eight Miles〉(五十八英里)和電影重要橋段的〈The River〉,最後以配樂的主題音樂〈Heart of the Beast〉作結。
傑克.倫敦的人生和小說,跟荒野有什麼關係?
傑克.倫敦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冒險小說,他在克朗代克淘金熱中走進加拿大荒野,這段經歷成為他文學裡最豐富的礦脈。他出生於舊金山的貧困家庭,年少時為生計四處漂泊,當過非法捕撈牡蠣的「牡蠣海盜」,也做過巡警、罐頭廠工人和洗衣工,還跟著流浪漢的大隊橫越美國,因流浪罪被捕入獄。
1897 年,二十一歲的他加入克朗代克淘金潮。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北美出現大量淘金客,許多小鎮甚至大城因淘金而興起,克朗代克是二十世紀初最重要的淘金熱之一。他在極寒的九死一生之中沒有挖到黃金,卻累積了寫作的素材。他是自學、自律的作家,每天堅持寫一千字以上,在二十世紀初大眾雜誌的黃金時代脫穎而出,是美國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的代表作家之一,也是最早靠大眾寫作獲得全球知名度與高額版稅的職業作家之一。
《野性的呼喚》(The Call of the Wild)1903 年出版,是傑克.倫敦奠定文壇地位的作品,主題與《野獸之心》相互呼應。文明的家犬巴克來到阿拉斯加的荒野,被淘金客虐待,後來適應了大自然殘酷的生存法則,最後褪去文明的枷鎖,回歸狼群。小說展現本能與適者生存的哲學,有些文字只有在荒野生活過的人才讀得懂心情的轉折。
1906 年,也就是三年後,他寫了《白牙》(White Fang),常被視為《野性的呼喚》的對照與鏡像。主角是一隻有四分之三狼血統的狗,從蠻荒走向文明,探討暴力與環境的馴化,也寫到人的善意如何改變另一個靈魂。《野性的呼喚》是從文明走向荒野,《白牙》是從荒原走向文明,適合對照著讀。
他的其他作品各有路線。《馬丁伊登》(Martin Eden)是半自傳長篇,水手出身的底層青年為了追求上流社會的女性,苦讀自學成為暢銷作家,真正晉身上流社會後,卻對中產階級的虛偽價值觀感到幻滅與痛苦。《深淵居民》(The People of the Abyss)1903 年出版,是紀實文學的先鋒之作,他親自臥底倫敦東區的貧民窟好幾個月,記錄工業化資本主義體系下領微薄薪水的工人極度貧困的處境。短篇《生火》(To Build a Fire)寫一個男人帶著狗,在零下五十度的育空荒原試圖生火求生,筆觸極度冷靜,刻畫大自然對脆弱人類生命的漠視,也就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傑克.倫敦筆下的大自然既不神聖,也不是恩賜,是無情而客觀的存在。我們在野外遇到挑戰會咒罵老天爺,那其實是自己的心境。對年少狂暴的讀者來說,他的文字像一股清涼劑,像《神鵰俠侶》裡的寒冰床,躺上去能鎮定精神。氣候變遷之後,當代人開始回歸自然,想方設法理解人與自然的關係,這時讀他的小說正合適。
為什麼說信任是文明的基礎?
信任是文明的核心條件之一,文明能運作,不是因為相信別人都是好人,而是相信世界有某種可預期性。每天起床,人都在做大量沒有意識到的信任行為:打開水龍頭相信會流出水,紅燈亮起相信車子會停,到醫院相信醫生和整個健保體制給的是治病的而不是毒藥,在超市和便利店買東西相信食物和飲料可以吃。
這和小型部落的生活不同。我們不認識造橋的工人,也不認識替我們檢驗食物的人,卻每天搭捷運、上飛機、過橋、吃下食物,等於每天把生命交給無數的陌生人。社會學家尼克拉斯.盧曼(Niklas Luhmann)說,信任的功能是讓生活不再那麼複雜,降低複雜性,因為世界複雜到不可能一一驗證。
傑克.倫敦的小說、《野性的呼喚》和《阿拉斯加之死》,各自從不同角度探討文明。《阿拉斯加之死》的主角起初說「我不需要任何人」,直到最後才意識到自己需要連結。電影《野獸之心》的結尾,男主角把狗託付出去,伸出手時相信對方會用善意接下。信任沒有重量,也沒有形狀,如果生活在一個不相信別人的社會裡,那裡早已成為荒野。
橋樑、道路、電網、地下電纜、網路都是有形的基礎設施,信任則是最強大、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無形基礎設施,人每天都生活在它上面。這集的結語是:荒野也許可以讓人擺脫世界的噪音,但真正帶回生命的,不是孤獨,而是責任,而責任裡有一個強烈的信念,就是對文明的信任。
《音樂心旅行》由謝哲青主持,每週日下午 4 點到 5 點,在好家庭聯播網台北 Bravo FM 91.3、台中 FM97.7古典音樂台同步播出。
本集曲目
- Jared Michael Fry〈Two Weeks Earlier〉
- Jared Michael Fry〈A Storm Is Coming〉
- Jared Michael Fry〈Saving Odin〉
- Jared Michael Fry〈Fifty-Eight Miles〉
- Jared Michael Fry〈The River〉
- Jared Michael Fry〈Heart of the Bea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