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蘭大提琴家彼得.威斯培衛(Pieter Wispelwey)(攝影:Simon Shiff)
FM97.7古典音樂台與台北 Bravo FM91.3 聯播的《珏如 Small Talk》,主持人珏如邀請長榮交響樂團大提琴首席陳南呈,從怎麼聽懂一場大提琴獨奏會談起,一路聊到荷蘭大提琴家彼得.威斯培衛(Pieter Wispelwey)的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和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陳南呈十五、六歲時上過威斯培衛的大師班,也分享了那次的經驗。
獨奏家和樂團首席,拉琴時想的事情有什麼不同?
獨奏家追求個人的藝術表達,樂團首席追求的是讓整個聲部形成共同的藝術表達。陳南呈做過獨奏、室內樂,現在是樂團首席,也在大學教了將近十年。他說獨奏時想的是「我自己想要說什麼」,當首席時想的是怎麼讓聲部,甚至整個樂團幾十個人,一起說出同一句話。室內樂則有更多角色轉換,有時要帶旋律,有時要伴奏。
陳南呈考上長榮交響樂團首席,是在幕後考試:評審坐在房間另一邊,中間隔著一道幕,考生走進去不能出聲,不能讓評審知道是誰。他是唯一進到最後一輪的人,等結果等到很累,聽到考上時只覺得終於告一段落。
第一次聽大提琴獨奏會,要注意聽什麼?
第一次聽大提琴獨奏會,可以把重點放在呼吸和樂句,再來是音色。大提琴常被說是最接近人聲的樂器:低音溫暖,像男低音、男中音在唱歌;高音明亮,又像女中音、女高音。聽大提琴就像聽人說話,同一句話重音和停頓的位置不同,表達出來的情緒就不一樣。
大提琴的音色可以很溫暖,也可以很粗獷。陳南呈建議聽威斯培衛這樣的大師時,特別注意他怎麼用不同的音色,讓音樂呈現不同的個性。
陳南呈上過威斯培衛的大師班,留下什麼印象?
陳南呈在波士頓念新英格蘭音樂院附屬的音樂高中時,老師推薦他去哈佛大學上威斯培衛的大師班,那時他才十五、六歲,還不知道威斯培衛是誰。老師告訴他這是一位巴洛克音樂的權威,他找來威斯培衛的錄音聽,對他掌握音色的方式深受感動。
大師班上他拉巴赫給威斯培衛聽。威斯培衛給的建議不是傳統的「這個音要怎麼拉」,而是一些很奇特、充滿創意的想法,例如試試看把弓反著拿,聲音會不會不一樣。他還把陳南呈的琴拿過去試,看看這把琴有什麼特色、音色上還能做些什麼。台下有數百位觀眾,陳南呈卻覺得「很像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在研究大提琴還可以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陳南呈的印象是,威斯培衛風趣、古靈精怪,充滿好奇心,是一個很自然的人。一個人的大師班可能只有四十分鐘,與其講很細的技巧,不如給學生很多不同的想法,這對十五、六歲的學生來說是很棒的啟發。
為什麼大提琴家在台上比較容易斷弦?
在琴房或家裡練琴時,琴弦不容易斷;到了台上,演奏者想給出百分之百,拉得特別賣力,而且平常練完一個樂章會休息,台上卻可能一口氣演一、兩個小時,琴弦和樂器都沒有休息。陳南呈說,上台前他只希望琴不要斷弦、弓毛不要掉,和平常一樣正常發揮;到了演出當天,他想的是這把琴到了音樂廳裡,能一起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陳南呈推薦哪些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錄音?
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是學大提琴的人的聖經,錄音版本非常多。陳南呈個人選的是德國大提琴家席夫(Heinrich Schiff)1984 年的錄音,那是席夫一生唯一一次錄這套組曲;另一個他最常聽的是馬友友(Yo-Yo Ma)2018 年的第三次錄音《Six Evolutions》。
席夫的版本有很強烈的音樂方向和結構,聲音特別粗獷,學術參考價值很高。馬友友的第三次錄音跟前兩張比起來更沉穩,聽得出人生閱歷很豐富。
陳南呈認為演奏巴赫應該先以正確性為優先,也就是歷史演奏的方式。巴赫沒有留下原譜,留下來的是他太太和學生的手抄譜,加上當年沒有錄音,只能從手稿去研究,這就是所謂的 HIP(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歷史資訊演奏)。他說很多人可以把巴赫拉得很有自己的想法,但他聽到演奏者個人想法很多的巴赫,會先覺得哪裡怪怪的。
威斯培衛的巴赫和其他大提琴家有什麼不同?
威斯培衛最明顯的特色,是把音樂當成說話的語言,每個音符都有自己的語氣和氣口:有些句子要強調,有些輕輕帶過,有些地方要停頓和呼吸,這些他都「不 shy」。學大提琴的過程中,常被要求拉出漂亮的音色、連貫的 legato 和很長的線條,但巴赫的音樂不太需要每個音都這麼連。
初學者拉琴時聲音會拉得很短、比較粗糙,所以老師會要求什麼都拉得很連;能拉到連已經很進階,再從連之中帶出斷,又是下一個層次,演奏巴赫很需要這種技術。陳南呈說,能把巴赫舞曲的輕盈和低聲部的律動感帶出來,只有大師做得到。
為什麼大提琴家要把巴赫錄好幾次?
大提琴大師重複錄巴赫無伴奏組曲很常見,馬友友和威斯培衛都錄了三次,能錄三次也代表有唱片公司願意支持。台灣學大提琴的學生從小學考試就要拉這套作品,從小拉到大;隨著人生經驗和對音樂的理解改變,面對同一份樂譜也會有不同的想法,大師們是因為想法不同了,回頭檢視作品,才覺得應該再錄一次。
威斯培衛為什麼用五條弦的大提琴拉巴赫第六號?
巴赫的《第六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確定是寫給五條弦的樂器,第五條弦加在高音。用五條弦演奏,可以在這條高音弦上用低把位拉,這是巴赫寫曲時設想的拉法;現代人只有四條弦的大提琴,只能在「錯誤的弦」上拉高把位,所以從小練的第六號難很多。威斯培衛則是真的弄來一把五條弦的樂器來拉第六號。這種樂器常被稱為 Violoncello Piccolo,但陳南呈說這個名稱有爭議,因為找不到證據證明巴赫到底寫給哪一種樂器,當時的樂器都還在發展中。
陳南呈認為多一條弦需要時間習慣,但比在四條弦上硬拉簡單很多,也更接近正確的演奏方式,自由度高很多。真正難的是調音。威斯培衛在錄音裡把音準調得比 440 低,一方面忠於 HIP,一方面改變樂器的張力:弦按起來比較鬆,木頭的共鳴也比較鬆,同一把琴就有完全不同的音色。對有絕對音感的人來說,音全部調低會很反直覺;巴赫第五號本身也要求把一條弦調低,等於換掉所有習慣的指法位置,緊張時很容易背錯譜。
布瑞頓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要怎麼聽?
第一次聽布瑞頓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可以把自己當成去看一齣戲,它是以戲劇為導向的音樂。布瑞頓一共寫了三首組曲,都是寫給俄國大提琴家羅斯托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有點像作曲家和演奏家之間的對話,所以對話性和戲劇感都很強烈。
現代作曲家的音樂幾乎是世界的音樂,這套組曲有探戈的元素,也有俄國民族音樂的元素。大提琴的技法也變多了:巴赫時期大多是用弓拉弦,布瑞頓可以用很神秘的泛音,也可以像打擊樂器一樣撥弦、敲奏。陳南呈說演奏這類作品有一種解放的感覺,初學時不小心用弓敲到琴,現在譜上就是要你敲;作曲家常常就在現場,大多會給演奏者很多自由。
陳南呈認為,威斯培衛的布瑞頓錄音證明音樂的出發點是想像力:撥弦可以像打擊樂器,泛音可以做出透明又神秘的聲音,不同的運弓能讓大提琴從溫柔的歌唱瞬間變成強烈的吶喊。「重要的都不是這些技巧本身,而是這個演奏家如何運用他的想像力,讓每一種聲音有不同的意義。」
威斯培衛 2026 台灣巡演在哪裡聽?
- 高雄:11 月 28 日(星期六)晚上 7 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音樂廳,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本。
- 台北:12 月 2 日(星期三)晚上 7 點半,國家音樂廳,布瑞頓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本,威斯培衛現場演奏並導聆。
- 台中:12 月 4 日(星期五)晚上 7 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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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曲目
- 巴赫《第五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11(選段)
- 巴赫《第六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12:〈薩拉邦德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