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里安調色盤-名人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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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岱衛
2017-0223-蒙德里安調色盤-訪李哲藝 談灣聲樂團
5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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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台灣的情歌-灣聲樂團成立音樂會有感】

呂岱衛 l 文

是什麼樣的感動能讓一場以演出台灣作曲家作品為唯一內容的音樂會,在終場時獲得全場觀眾的起立鼓掌與致敬?又是什麼樣的一股信念讓一群優秀的年輕音樂家願意付出大量的心力與時間、在幾乎無償的條件下,每週不間斷地聚在一起,練習一首又一首我們早已耳熟能詳的台灣歌謠與本土作品?

灣聲樂團就是這麼一個擁有信念與傻勁的樂團。回想去年夏末,在台北某間團練室裡,灣聲樂團的發起人李哲藝正抖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領著團員們排練他特地為弦樂團成立所重新改編的台灣歌謠與原創作品。當時的我看到每位團員專注認真於譜上的每個細節,在李哲藝一次又一次的要求下調整音色、拿捏層次。團練後,李哲藝向我提起他發起成立灣聲樂團的理念與構想。當時的我一度認為只為了專門演奏台灣人的音樂而成立一個樂團,這是否有些不切實際?更何況團員們幾乎是分文未取,花費如此多的心力與時間來練習,這樣的熱情能維持得住多久?台灣又是否能有這麼一個環境足以支持這麼一個樂團?

然而這樣的疑慮卻在前兩天灣聲樂團的成立音樂會上一掃而空。明明是再熟悉也不過的歌謠,為什麼還能讓我的心情激動、好幾次止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我想我聽到的不只是音樂、不只是感動,而是灣聲樂團那從上到下、齊心齊力所展現出的信念與對台灣這塊土地濃到化不開的情感。

從當晚開場演出的前兩首樂曲《台灣舞曲》與《梆笛協奏曲》開始,灣聲樂團所展現的演奏實力便牢牢地抓住了我。江文也的《台灣舞曲》無論是最原始的鋼琴獨奏版或是後來拿到大獎的管弦樂版,都存在著演奏技巧艱難、音響色彩難以捉摸,甚至結構處理不當就會使音樂分崩離析的問題。而李哲藝這次將原本的管弦樂版改編成難度更上層樓的弦樂版,要讓全團30人在單一音色下製造變幻莫測的音響與層次分明的織體,光想就覺得不可思議,然而當晚樂團的演出卻著實讓我吒舌。整首樂曲無論主題、對題、或是襯托於下的和聲音響皆清晰無比,音樂聽來井然有序卻又不失生動活潑,每位團員對於自己的聲部線條都能掌握確實、收放自如,這樣的《台灣舞曲》傳達出了江文也的意念,同時也讓人更期待接下來大家都熟悉的《梆笛協奏曲》樂團又能變化出什麼樣的效果?

果然,沒有梆笛的《梆笛協奏曲》真的是讓演奏難度再提升好幾個檔次的樂曲。雖然這次樂團僅演出了這首經典名曲的第一樂章,然而李哲藝要求第一小提琴模擬梆笛的效果、整首樂曲幾乎都在高把位上呼嘯,讓梆笛協奏曲成了小提琴的超技協奏曲,這樣的改編與演奏真可說是神乎其技。再次讓台下所有觀眾見識到了灣聲樂團非凡的演奏實力。

接下來無論是大家熟悉的《嘸通嫌台灣》、《橄欖樹》,或是李哲藝重新改編串連的《四月雨小提琴幻想協奏曲》等,都是音樂精彩、情感真摯的作品。樂團的演出不煽情、卻也不流俗,讓旋律穿插在各聲部間,搭配節奏韻律與和聲的轉換讓音樂自然流露出情緒。我相信當晚台下許多觀眾絕對會跟著音樂情不自禁低吟著旋律,因為這是屬於我們的歌,只有我們知道該怎麼唱。

下半場的四首台灣民謠代表的是台灣多元文化的展現。從《望春風》到《天公落水》、《茉莉花》到《阿里山之歌》,每個族群都擁有屬於自己最美麗的音樂語言。李哲藝結合了各式曲風,從如歌的行板、優雅的圓舞曲到節奏輕快的拉丁舞曲,賦予了這些傳唱大街小巷的歌謠全新的生命力。在灣聲樂團時而細膩、時而奔放的詮釋下讓台下觀眾忘我地陶醉在美妙樂音之中。台灣擁有這些美麗的聲音,哪還需要政客們假情假意地喊出族群融合?透過音樂,我們一直都是融合在一起的,不是嗎?

緊接著,兩位聲部首席梁茜雯與歐陽慧儒分別在樂團的伴奏下演出了這場音樂會中最觸動人心的樂曲。梁茜雯的《草螟仔弄雞公》在詼諧中展現浪漫,李哲藝巧妙地調整節拍韻律,讓俏皮的曲調也能抒情,而梁茜雯的小提琴演奏彷若對我們訴說一個年代久遠、屬於阿公阿嬤的故事,既懷舊也濃郁,甚至還讓我們嗅到了田野的稻香。而由歐陽慧儒所演奏的《碎心花》不知讓台下多少觀眾掏起了手帕頻頻拭淚,這是鄧雨賢寫給早夭的愛女最沈痛的一首歌曲,音樂裡沒有撕心裂肺的吶喊、沒有驚動天地的嚎哭,只有那點點滴滴、刻骨銘心的哀傷與懷念。當年鄧雨賢把這種台灣人的含蓄寫進了音樂,而今李哲藝將這樣的含蓄透過大提琴的音色悠悠道來。歐陽慧儒的詮釋深刻誠摯,每個音符都在他的弓上如泣如訴、扣人心弦,可說是當晚音樂會中感人至極的樂曲。

當晚最後的壓軸曲《弦舞》可說是李哲藝為弦樂團所寫下最精彩的炫技作品。當帕薩喀牙舞曲的頑固低音遇上觸技曲般的音樂鋪陳,30人的弦樂團就如同置身在風暴中的一艘大船,必須齊心齊力跟著指揮如舵手般的指示、在高專注力的要求下齊心齊力在風暴中穩定前進。《弦舞》之難不僅止於技巧,而是弦樂團各聲部、各樂手間知己知彼的默契,你來我往、張弛分明。此外,在樂曲中段由各聲部首席如同即興般所演出的炫技樂段,更有如高空走索、臨淵履冰。果然一曲演罷,全場情緒沸騰、掌聲熱烈。這證明了灣聲樂團絕非臨時拼湊、更不只是隨意玩票。樂團有組織、有默契、更有水準齊一的高度演奏技巧,若非長時間練習,絕不可能有此境界。

最後在觀眾不絕於耳的安可聲裡,樂團再演出了兩首安可曲《搖嬰仔歌》與《蘭陽舞曲-丟丟銅仔》,同樣感人肺腑、引人激賞。值得一提的是,在音樂會後的隔天,我剛好來到蘭陽博物館一遊,沒想到在展覽室一隅播放的竟是昨晚才聽到的《蘭陽舞曲》,當弦樂團奏出如調音般的招牌前奏時,我的思緒竟跟著音樂起伏而升騰、久久不能自己。

會後,李哲藝在台上所發表的一席感言激勵人心。如果連我們台灣人都不願意珍視我們自己的音樂,那還有誰願意為我們珍視?如果連我們台灣人都不願意演奏自己的音樂,那還有誰願意為我們演奏?台灣的音樂不該只是收在圖書館裡的文獻資料,她得活過來、活在舞台上、活在每個人的心底。只有從我們自己作起,才能讓大家永遠記得台灣有這麼美麗的聲音。

灣聲樂團,恭喜你們,你們做到了!灣聲樂團,也謝謝你們,因為你們讓我再次重拾了對這塊土地久違的感動與信念。

對灣聲樂團來說,這晚是他們的成立音樂會,卻也是台灣音樂復興的里程碑。這一小步走得並不容易,且讓我們用行動來支持這個屬於台灣人的樂團,讓屬於我們自己的聲音能永遠飄蕩在這塊土地上,為後代留下最珍貴的文化記憶。

如果這場台北的成立音樂會你錯過了,3/5下午,在台中國家歌劇院還有一場,由灣聲樂團所組成的首席室內樂團將邀請你一起來聽見屬於台灣的聲音。